两年前,付鹏在谈论中国消费时强调了一个关键问题,值得人们关注的不是底层消费力是否依旧,而是中产阶层的资产负债表正在经历显著变化。让我详细说明一下。在过去的二十年里,中产阶层的资产和负债迅速扩大。例如,十年前一个家庭花300万购买了一套房,支付了100万的首付,贷款200万。几年过后,房子价值上涨至500万,虽然家庭的工资并未大幅波动,但资产从300万增加到了500万,房贷也从200万还至150万。此时,净资产从300万减去200万的100万,变成了500万减去150万的350万。在如此情况下,个人很容易产生“富有”的感觉,尽管这350万并未转化为现金,但购房的增值让消费习惯发生了变化。他们会认为,拥有几百万的资产,消费30万的车、花几千元旅游并不为过,甚至会考虑再次贷款消费,这就是财富效应。房价的上升,即使没有现金流入,也能够刺激消费,因为人们往往根据自己的财富预期进行消费,而不是单纯依赖当月收入。因此,过去中国的中产阶层通常表现出资产、收入和负债的共同增长,而人们对此毫无畏惧,因为资产的增值速度通常快于负债,收入也在不断上升,因此人们乐于借贷和提前消费,这一过程称为资产负债表扩张。
然而,近日的状况却与此截然相反。以之前提到的家庭为例,若房产的价值跌至350万,而房贷尚剩130万,那么家庭的净资产就将下降至350万减130万,也就是220万。与此同时,虽然工资或许从2.5万增长到了3万,但其心理状态却大为改变。尽管经济活动未减,净资产却在数年间从350万降至220万,这使得家庭开始重新评估风险。曾经想换50万的车,现在觉得20万的车也够了;一年的旅游次数从三四次压缩至一两次;手边的现金储备从30万的安全感变为希望留存100万。而当初计划投资的资金,现在则变为了优先偿还房贷的考量。这种变化代表家庭从资产负债表的扩张,转向了收缩。
更重要的是,消费下降并不一定意味着收入的减少,这一点常常令人困惑。比如,一个家庭的月收入仍然保持在3万,但去年消费了2万,今年则减少到1.5万。这并非因为家庭缺乏资金,而是他们对未来的经济状况感到不安。这也正是资产负债表与收入表的本质区别:收入表仅反映当月的收入状况,而资产负债表则综合考量家庭的全部资产、债务和未来的安全性。中产阶层正是异常敏感于后者。
在中国过去二十年的消费模式中,许多支出都是基于中产阶级的资产负债表不断扩张的基础之上。房价、薪资和职业地位的上涨令他们相信未来会更有财富,因此敢于进行提前消费。房贷、车贷、装修贷和信用卡,无不代表着利用未来的收入来支付当下的生活费用。因此,过去真正支撑消费的,不仅是当期的收入,更是对未来收入的信心。
当今发生的一些经济现象似乎彼此独立,实则源于同一根本原因:居民消费降温、贷款减少、提前偿还房贷增加、高端餐饮压力加大、奢侈品市场增速放缓、汽车价格激烈竞争、年轻人不急购房以及中产阶层对平价替代品的偏好加深。这些现象都是家庭资产负债表收缩的体现,而这才是如今最关键的问题。单个家庭降低消费的影响不大,然而如果数以千万的家庭同时采取这种行为,后果将极为严重。在宏观经济中,个人的理性选择未必能产生积极的整体效应,这被称为理性合成谬误。每个人都在攒钱,社会整体消费便会下滑;每个人都在减少债务,银行的信贷需求自然下降。企业因消费减少而减少投资与招聘,招聘稀缺又加剧了居民的收入焦虑,形成恶性循环。
因此,当前消费的问题不能简单理解为“大家没钱”,许多人实际上仍然拥有财富。实际的困境在于他们主动提高储蓄率、降低负债率、压缩生活成本,这标志着一种风险偏好的转变。这一步骤比消费降级更为重要。即使消费券能短暂刺激消费,降息能降低月供,补贴也能够拉动一部分需求,这些措施也无法解决根本问题。如果一个家庭对未来五年的收入缺乏信心,便不会扩大债务。因此,尽管利率已处于低位,贷款需求依然疲软。过去,在讨论货币政策时,人们习惯于认为降息后资金会流向房地产、消费和投资,然而如今的问题在于,资金虽然便宜,但许多人却选择不借。这意味着经济正从资金的约束过渡到信心的约束。前者可以通过银行解决,但后者只能依靠时间、收入和资产价格的恢复。
由此可见,当前中国经济最深层次的变化,并不是消费的降级或中产阶层的消失,而是中产阶层的角色发生了变化。曾经中产是经济扩张的主要推动者,积极参与购房、装修、汽车、旅游及奢侈品消费,并勇于承担长期支出,而现在这一群体正在从扩张者转变为防守者。这一趋势对商业的潜在影响,将远比人们目前看到的更加深远。因为许多曾依赖于中产乐观预期的行业,他们所赚的利润并不只是来自产品本身,更是来自于中产阶级对未来的希望。一杯咖啡若能卖到四十元,这其中的逻辑已然发生了变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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